[南怀瑾]解决青年问题之我见

谈得这么多,归根结底还是需要钱来做的事情。否则寸步难行。

转自:http://www.nanhj.com/xw/ns/200442830212.htm

中華民國七十七年︵一九八八︶七月之抄 南懷瑾寄記於香江之濱「解决青年问题的我见」–永远解决不了的老问题南怀瑾1983在台湾青年救国团(类似共青团)演讲 

    昨天,我接到熊先生的通知,要我讲这麽一个题目:「解决青年问题的我见」。我当时就跟几个同学说笑话,又有人又在出试题考我了。常常我拿到这些试题,有时也答不上来,做不了结论。解决青年问题在我看来,也是永远解决不了的。 

     每一个时代都有青年问题,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青年问题造成的。若是没有这些问题那麽历史就没戏唱了。正因为每一个时代青年都有了问题,所以才会产生这麽活泼,这麽多彩多姿的历史来。 

     现在所谓的青年问题,是世界性的,并非我们这里才有。这一个世纪以来,尤其最近几十年,我觉得这一代青年问题,若放在整个历史上看,那是非常滑稽的。这一代的青年间题,坦白而言,就是没有什麽了不起的表现,就算是捣乱的话,也不是什麽惊天动地大手笔的捣乱。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时代,青年人养尊处优、欲振乏力的时代。 

     根本上中老年也有问题 

     现在把这个问题,分成两方面讲。一方面,刚才说过,人类历史是青年问题所造成的。但若我们进一步追究问题的根源,是不是青年问题呢? 不是,是中年问题,也是老年问题。 

     若说每一个时代的变动,皆由於青年问题所促发,那麽整个历史就是一部青年问题变动史。比如,中国人这个世纪的种种悲欢离合,不论是政治上也好,文化上也好,家庭上也好,青年问题是很重要的一大关键。这当中,有两个名词值得注意。一是造反,一是革命。造反和革命这两个词句,站在哲学观点上看,似乎差不多,然而内涵的差别却非常之大。 

     我们读那些陈旧的历史,以清朝为例,当时一般青年志士起义革命的时候,依旧的历史的记载,称为造反,这很严重。然而,等革命完成了,造反便成了革命。尽管我们後代的历史怎麽去改它,当时在历史上的另一种称谓,毕竟有过。如此,便产生一个历史哲学的观念问题|「成者为王,败者寇为寇」。这种观念原出於庄子,他说:「窃钓者诛,窃国者侯」,一个人如果在社会偷一点东西,被逮到了要杀头,但是你若能气魄大一点,把整个国家都据为己有,那麽有谁还敢对你怎麽样?当然事成以後,免不了要讲一番仁义道德。这是庄子对历史现象的一种讽刺。我们如果撇开现实主观的立场,纯粹从哲学角度来看,庄子的说法并没错。而且,所有宗教上的教主大师们,对於这个问题也都持着同样的态度。 

     人生的叁个段落 

     因此,由这个历史哲学的问题,我们可以将青年问题,归究到真正的症结所在,那就是人性问题。我常说,人生在世大致可分成叁个段落。在我们过去,一个人活到六十岁,一个花甲已经很不容易了。以一花甲为准,那麽这中间有叁个小阶段。出生至二十岁为青年阶段:二十岁至四十岁,所谓中年是另一阶段;四十岁至六十岁,饱经世故的老年,这又是另一个阶段。这中间,前面二十年这一段,是不能太算数的。庄子、列子都曾给这个人生,做过一次清算,算了以後,才发觉生命非常滑稽可笑。人活了六十年,其实有一半是睡在床上,除去叁十年,剩下叁十年。叁十年当中,叁餐吃饭加上大小便,还有生病等等耽误,七折八扣之下,实际活的只有几年。这几年中,有部份时间还在烦恼痛苦、胡思乱想之下度过,真正的人生,经过这麽一算,差不多都报销了。 

     这种算法对不对呢?我认为非常有道理。一个人活了几十年,自己回想起来,是否对别人、对自己,真正做了一点有意义的事?的确很有问题。不要说一辈子,单以一年,一个月,乃至短短的一天来自我反省,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是在干正经事,大部份都在那裹胡思乱想,莫名其妙,白白浪费掉了。 

     幼年时期的幻想 

     这个人性问题,我想有一个重点是不可忽略的。任何一个人,我们都要注意他幼年时期的幻想。依我个人的观察、体会,以及古今中外的历史经验,差不多可以确定,所有的人,他一辈子的理想与作为,都来自於幼年的幻想。所以我们必须特别注重小孩子的幻想和反应,他们平时的一举一动,都隐含了将来的变化。 

     过去,我们有个习惯,小孩生下来,满一周岁,往往要举行一个有趣的仪式,俗话叫「抓周」。到了周岁时侯,婴儿给孢出来,在他前面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东西,武器、书本、砚台、胭脂、口红,还有算盘等等一大堆,给他随便抓。当然这有点是碰运气的,看到这个婴儿喜欢抓什麽,便象徵他将来一生可能的作为。例如着名小说「红棋梦」便提到贾宝玉只抓胭脂口红,所以贾宝玉一生注定要在女性的胭脂口红中打滚。 

     这个抓周的风俗,在中国各地非常普遍。表面上看起来,好像很落伍,但拿现在儿童心理学来解释,好像近於对婴儿性向测验的做法。其实,这正是一种幼童幻想的象徵,可作儿童教育的参考。 

     四部书是中华文化缩影 

     对於中国历史,我经常爱作轻松的笑谈,也喜欢同一些八、九岁的老朋友讲笑诂。我说,我们这一辈子,玩都玩够了,大场面也见识了不少,算是在台上唱过了一段大戏。那麽我问你,回想一下,这几十年来,我们对於社会、历史贡猷了什麽?老朋友在一起嘛,就这样彼此调侃,说说笑笑。我说,凡是学武的军人,自古以来离不开一部「叁国演义」的思想,今天也差不多。一般文人则始终还在「儒林外史」的境界。至於民间社会,一直跳不出「西游记」和「水浒传」的窠臼。这四部书尽人□知,但不一定人人了解其丰富的内涵,构成了所谓现在我们常谈的中华文化、中华历史的缩影。同时,这四部小说,更代表了我们中华民族年青人的幻想,而中年阶段则是横冲直撞;在实行这个幻想,等到老年以後,便只有我当年如何如何,回忆这些幻想的作用了。 

     所以,我常告诉那些老年朋友,千万不要「想当年」。想当年,当年已是过眼云烟。现在要的话,应该着眼明天,连今天都别留恋。你不要免得明天没有了,其实来日方长。如果能这样想法,年老时会活得痛快一些,那麽,以这种叁分法来看整个历史,汉、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一路下来几乎也是一样。以唐代为例,初唐是青少年时期,文治武功都很了不起。到了中唐,等於是中年阶段,功业如日丽中天,帝国的
风,依然远播,但国力已经开始衰退,渐渐走向下坡,这时少年时的幻想减低了,加上许多惊风骇浪的经验,不再那麽大胆而为,步调日趋保守。等到晚唐,完全步入老年的境界,对许多事物也不再那麽起劲,得一日且过一日,有如风烛残年的老翁。这时,另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。看一个时期的历史,若一个人生,都同这个道理一样。 

     教育能改变人的个性吗? 

     另一方面,我感觉我们的教育,是否正确?有没有用处?现在我起了怀疑。因为我至少也滥竽充数,从事了一辈子的教育,不光是自己的孩子,还包括许许多多各种出身各种背景的学生。文的教育,武的教育,从学到教,二者我都经历过。不但如此,在世俗教育从幼稚园到小学、中学,一直至大学博士班,整个教育系统之外,我约不断地从事出家僧侣的教育,和尚、神父、修女、尼姑等学生都有。现在又有人劝我办个「成人大学」或「老人大学」。以这样种类繁多的教育经验,结果我发现,教育对人是否真有帮助?还是个问题。 

     教育是塑造个性的,只能塑造一个人的外形,而每个人的个性,硬是天生的 ,你对它往往莫可奈何。等於清代历史学家赵翼一首论诗学的名诗,後面两句用来解释人生,也很恰当。他说:「到老方知非力取,叁分人事七分天」。到了老年才知道,学诗不只是後天的用功所能学好,叁分人事七分天才,有一大部分因素,、还牵涉到天资和命运,其他事情也差不多。年青时候读这些诗句,到了老年,从新反刍回想,不免觉得教育对人是不是真有所帮助?似乎没有,至少今天我的经验如此。当然若干局部性的益处是有的,不过要改造一个人的劣根性,那几乎不可能。即使人的学问知识进步了,个性还是个性。 

     在教育上,我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个案很多。老朋友当中,地位高、学问兼备古今中外的不乏其人。但是我常踉他们说笑,因为不好直接评论,当然包括自己也一齐批判。我说,家我们这种人,说是上通天文、下知地理,就是中间不懂人事。这就是说,骂人也要懂得方法,只能用「我们」,不能光说「你」,否则便不妙了。先把自己骂进去,别人就没话讲,即使要发作,也不好意思。像这样的朋友也很多,尤其学问越好的,一生的习性越解决不了,想尽办法都不行。 

     批逆鳞是最犯忌的 

     这些老朋友,有困难、有痛苦、有烦恼,都可能找我,我只好想办法跟他解决。真到了必要的时候,我就告诉一般跟我做事的年青同学,你千万别碰到他这某点忌讳,惹恼了他,就不好办。我们过去读历史,对皇帝绝对不能「批其逆鳞」,否则性命难保。据说,龙全身的鳞甲都是顺向的,你摸它碰它都无所谓,但是其项下叁寸之处,鳞片反向而生,是他要命的地方,你绝不能碰,一碰准发作,必遭反击的灾祸。 

     我们看历史上许多的名臣,对於皇帝的言行过错,要给予严正的批评,那只有死谏。史家的用语是,其某人「披其龙鳞」,就是准备一言不合,冒犯天威,要杀就杀了。古代这种令人钦佩的名臣很多,上朝以前,先把澡洗好了h棺材也预备了,遗喝交付妥当,准备万一今天讲砸了,马上给杀头,□ 体请人抬回来。这是因为他要对历史负责。这种情操,倒是中国知识份子特有的精神,中国知识份子可贵之处,就在这个地方。可惜现在我们读历史,似乎把这一重点都忽略掉了。 

     再说,像刚才所提,一些受过高等教育,学问地位都很高的人,乃至历史上许多有成就的名人,一生到老始终改不了个性中的弱点。宋代名高望重的理学家二程夫子,还有其他几位大儒,他们的思想差不多影响了中国民族文化七、八百年。可是二程夫子的气量很小,当他们的表亲邵康节先生要死的时候,苏东坡也赶来探视。结果二程夫子很讨厌苏东坡,将他挡在房外。这时邵康节快要断气,躺在病床上,但知道这件事。二程夫子问他,你还有最後的遗言吩咐吗?邵康节把两手比作放宽形状,二程两兄弟一时不懂,便说能不能讲讲看。邵康节修养很好,虽然面临死亡,仍慢慢把气顺一下,然後说:「面前的路留宽一点,好给别人走。」这就是告诉二程做人的道理。人生在世,做人不要太绝,别那麽小里小器。 

     由这类历史名人的故事看来,他们的学问不能说不好,修养也不能说不高,但是讲了一辈子的仁义道德,那些令人难以消受的个性依然故我。所以找说我现在怀疑,教育是否有用。 

     怕的青年没有思想 

     今天二十世纪末期,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,青年问题遍及全球。我经常感觉,这一代,几乎每一个人,对历史都是交白卷的。没得文化,没得思想。尤其现在更糟,大家昏头昏脑,不知道在干什麽。欧美也一样,共产主义的社会,尤其大陆上的情况更为严重。 

     前两天看到时报杂志一篇文章,谈八十年代的学生运动。内容总算提出几点不错的看法。这个时代的学生运动,相当能代表各种不同的青年问题。美国的青年问题,是美国的模式,欧洲的青年问题是欧洲的模式。各国有各国特殊的情况,各地区有各地区的典型,但是问题的根本则是一样的。我们这里,自由中国地区,青年间题还算是最小最少的。一般人担心我们年青人的问题很麻烦,很棘手,其实从世界其他国家地区的资料显示,我们还不算很糟糕。 

     然而,现在的青年问题,什麽地方出了毛病?|没有思想。我们的教育愈来愈普及,结果因为教育愈来愈普及,真正的学问反而越来越低落。虽然记了一大堆知识,却不会合理的思考。像前一阵子报上轰动一时的大骗案人小学毕业的人,把一大批教育程度高出他很多的知名人物,骗得七荤八素,团团转。你看有趣不有趣?等到西洋镜被拆穿了後,他对记者讲,这个社会太虚荣、太现实了,这个社会,大家要名要利,我也要啊|没办法,只好骗。这话讲得很坦白,从这件事,我们可以看出年青人没有思想的问题,并且也反应了现在年青人太过现买。 

     不久前,我们那里成立了一个「七管会」,由七个大学企业管理研究所的同学所组成,专门研究企管方面的事情,每个礼拜天都要我给他们上课。我说所有人类历史,就是一部企业管理史,也即是一部人事管理史。许多事情都是人事出了问题,青年出了问题,别以为人事问题和青年问题不同,都是同一个东西,换个名称而已。 

     目前的企业管理,一切资讯情报,都得靠统计。但是,统计的结果就没得思想了,说是科学,其实大有疑问。而且统计,现在已借助电脑,电脑不会有错。但是据我所知,电脑会作假,连我这个不学电脑科学的人都知道,用怎样的办法可使它不准确。这还能说万无一失吗? 

     
军事化的企业管理 

     於是,我跟「七管会」的同学举了一个相关的例子,也同青年问题有连带关系。我们的邻居日本,尽管在许多事情上,有□多的不是,但是她在二次大战投降以後,很聪明地把所有退伍军人,转到工商业的岗位上去。管理工商界的办法,完全是部队军事训练的方式,这个研究企业管理的都知道。如此,整个日本由上而下,把工商界的精神与效率部队化,以这种严密团结的组织,又配合已有的东方文化思想,终於使得工商发展一日千里,突飞猛进。直至今天,新的一代起来,也同样继续沿用这一套军事化的管理运作,并且再加上一些其他新的因素。现在,差不多经理级以上,除了上午一定要做早操运动外,下午还要空出一段时间打坐。只要一升上经理阶级的职位,就得学静坐。等於日本过去的军人,上尉晋升少佐,先要到寺庙学叁个月静坐。这不是叫你出家学佛,而是要你先修养人性的宁静与定力,如诸葛亮言「淡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」,以便日後当一个单位的主管时,能够有效而正确地领导。日本把这套方法用之於工商界,成果斐然。所以,当年我应邀到日本,公开对一百多个大学教授、校长发表讲演时,我曾告诉他们,你们将来一定会重新恢复军备。他们说,不会不会,我说,你们记着我的预言,你们很快会恢复的。日本一旦恢复军备,一夜之间马上全民皆兵。因为平常社会上的观念和作法,还有工商科技的进步,很容易接上军事用途。像这一类的做法,比什麽都厉害,不可轻视。 

     以上是随便谈谈日本企管方面的大略情况,其中也反应了日本青年努力进取的一面。但是,当年我在日本,也正好赶上西洋的嬉皮风袭卷全日本,各大城市到处都是嬉皮幌来幌去。到了东京皇宫前面一看,草坪上东倒西歪,躺的都是男女嬉皮。我前後左右转了一下,那天木来安排要晋见日本天皇,但我不喜欢这种事。於是,我在皇宫大门口一站,感慨很深,也觉得很有趣,门口内外不同的景象,产生强烈矛盾的对比。里面是庭卫森严,不可侵犯;外面则是奇装异服、怪里怪气的嬉皮,左一个右一个,叁叁两两在那里鬼混。 

     千万别逼我剪头发 

     那时你走在街上,很难得看不到这些时髦人物。到了火车站地下道一看,哎呀,躺的站的,路都走不过去,全是嬉皮。一个日本的老教授跟我谈得很投机,我们用汉文在簿本上笔谈。他说,我的独子也变成嬉皮了,我叁番两次□告他把头发剪短,都不听。後来,我气极了,乾脆拿一把武士刀摆在那里,然後拿一把剪刀要帮他剪,今天你非剪短不可,不然就宰掉你。结果我的儿子跪下来痛哭,他说,你叫我死都可以,但千万别逼我剪头发。老教授间他为什麽?他说,你总要让我做人,剪了头发不好做人。这是什麽怪理由?他说请爸爸到街上看看,凡是日本女孩都剪短头发,男孩都留长头发,你把我头发剪短了,我出去不男不女,怎麽做人呢?这个老教授最後在纸上跟我写了四个字:「废然而叹」。因他一听,明白了,只好放弃原来的计划,叹一口气苦笑。他说我错了,落伍了。 

     这个时代的整个趋势就是这个样子,这是时代普遍的现象,不足为奇。现在嬉皮的风气又过去了,你要留也留不住。由这里,我们再来谈现在青年的另一些情况。目前大专青年在社会上做事的很多很多,但是工商界任何公私机构,大概都会发现,很难好好用一个大专或者研究所毕业的人。为什麽?第一、不安於位,录取进来做不了两个月叁个月,就有变动。譬如到贸易公司做事,做上半年,觉得自己摸得差不多了,也要另外到外面开个贸易公司。这种情形太多了。第二一般受高等教育的青年,不能吃苦耐劳。都认为自己是大学毕业,担任工商方面的企划可以。至於上街跑腿,搬椅子,擦桌子,那是你们另外雇个工友才对,都是这般想法。甚至,自己亲自连一个茶杯□不会洗。 

     洒扫应对从头学起 

     我经常教学生洗茶杯。在我那里做事,每一个同学可怜得很。我这个老师不随随便便、马马虎虎,不管你是什麽博士、硕士当了教授回来,都要给教学扫地。茶杯不会洗,我就洗给他看。洗茶杯不能冲一下就算,杯子内外面这圈嘴巴下口的地方,要仔仔细细地刷洗,会传染疾病都是这一圈,你打开水龙头冲一冲摇一摇,等於没有洗。做事是这样的吗? 

     现在大专青年这类的事都是这样,从小就没有注意。扫地不知怎麽扫,穿衣不知怎麽穿,你说这是怎麽回事?我发现,我们常常将许多事情归诸於社会问题、教育问题、青年问题。其实社会没有问题。社会是个什麽东西要搞清楚。社会是大家的,是由每一个人结构而成。不能将一些错误的事情,都推给社会,那是推托的话,自己不负责任。谁都不必负责嘛|因为那是社会问题。但是,社会是谁管呢?谁都是社会,谁也都不是社会。所以,我就告诉那些从事新闻事业的同学,你们把这些什麽社会不社会的问题,少讲好不好,不要弄得大家莫名其妙。 

     至於,若说是教育问题,那也是见林不见树的话。请问是什麽教育问题?是小学教育出了问题? 还是中学?还是大学?是那个地方出了问题?都不是,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。现在真正要讲教育,每个家长都得重新再教育。尤其二、叁十岁这一代的青年,自己怎麽做家长、教育儿女,都不清楚。你说严不严重?所以有些同学要结婚,我说你有资格结婚吗?这麽说,对方当然很奇怪,我说当然了,找个房间,两个铺盖凑在一起,那叫结婚的话,你们绝对有资格。至於说人究竟怎样成家,怎样处理男女家庭问题,乃至延续後代培育後代,这个我看你还没有资格。因为当年我们也是受害者,以受害者的经验来看,此事非同小可,不是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那麽简单。 

     从望子成龙到升官发财 

     再来,我们谈谈升学联考问题,这里面的文章可多了。尽管到了二十世纪末,我们依然受旧教育不良的影响。联考在台湾举办了叁十年,有其文化心理背景,这是中国人叁千年来教育大失败的延续。包括我们老一辈在内,都是这个失败教育系统出来的。在中国,先是每个家庭重男轻女,「望子成龙」的观念在作怪,大家都想生男孩,这是由上古母系社会变为男性中心社会後,自然形成的现象。「望子成龙」怎麽办呢?「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,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」,这是我们小时候都能朗朗上口的神童诗。不过我到了中年以後,已经把它改成「万般皆上品,唯有读书低」。读书为什麽好呢?因为可以做官。过去中国知识份子,除了做官以外,没有别的路子,这很奇怪。为什麽形成这样呢?孟子说:「不孝有叁,无後为大。」不孝有叁种情况,没有生儿育女那是最严重了。另外一种不孝呢?「亲老不仕」。这是对於读书人非做官不可的一种讲法。父母老了,不出来做官,就没有俸
禄待遇。过去俸跟禄不同,禄是禄位,譬如你考取了功名,以满清为例,凡是有功名的秀才、举人、进士,政府规定按时发给食物配给,叫禄位,不算做官。如果由举人、进士对了官,就加上俸,所谓的薪水。那麽一个读书人,家里老父老母在,故意鸣高不仕,使家庭经济困难,没有金钱收入来奉养他们,那是不孝。 

     那麽,古代知识分子为什麽除了做官以外,不走第二条路呢?因为古代教育不普及,知识份子太少,国家政府需要他们,靠功名身列朝班是很顺理成章的事。在这种环境之下,自然读书只有做官好。做官为什麽好?「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」为的是升官发财,光宗耀祖。如此,从望子成龙到升官发财,一直是中国几千年来人人信仰的观念。 

     教育的重点在好好做人 

     然而,我们中国自古以来,教育也有令人赞叹的一面,二千年来,一页保有一种可贵的精神||教人如何做人。没有教别的,澈澈底底是个「人的教育」,从「叁字经」「千宇文」开始,乃至「四书」「五经」,各类圣贤言论,都是朝着这个方向来培育我们的後代,产生很多优良可取的传统。人的教育完成了後,上至皇帝,下至挑葱卖蒜,乃至乞丐,都得好好做人。他们只是在职业上不同,无关事业。事业另有其他一套衡量的标准和定义。不管任何职业、任何角色,士台下台,都必须做人,人的基础做好了,士台下古都一样。可惜,现在年青一代学生,中丈程度低落,中国古书看不懂,自白让这个人类精神文明的宝库荒废,不知珍惜,实在叫人扼腕。 

     以前我曾问过一个师大研究所的同学,我们中国过去的教育,「是以教人如何做人」为目标,现在呢?他说考试就是目标。小学考中学,中学考大学,大学考留学,然後找个高人一等的工作,就完了。这样从小到大,不分青红皂白考、考、考,每个问题都给你解答,知识是丰富了,结果学生们的依赖性很重,所有的问题,都要老师直接给答案,不会思考,不会分析综合,至於真正配合人的实际生活,那更谈不上了。所以找教学生,往往不马上告诉他们答案,我说,我告诉了你,那是我的,与你无关,你必须自己研究、自己□试,等有心得後,我们再来讨论。这是启发性的教育法。像这一些问题,我早就讲了几十年。可以说,我们现在一般研究教育制度的学者专家,只晓得西方一大套的理论,对於中国历来的教育精神、教育方法全不了解,怎麽办? 

     前些日子,有个同学请我到他主持的一个豪华俱乐部用餐,指导指导,那里是国际性金融界、银行界人士联谊的地方,光是内部装潢就花了几千万。我说那很可观了,有时间去看看也好。结果一顿晚餐吃下来,菜是西菜很不错,气派也够。但是回来我告诉这位同学,你大失败。失败在那里?服务小姐上菜时,站的位置不对,整个训练错误,上菜时间也没控制好。蜡烛点上时,电灯要关,又开电灯,又燃蜡烛,气氛不调和。最大的毛病,是不合中国国情,非改不可。我说你该换个总经理,换了以後,还要配上一个中国人来当经理,以便了解中国客人的需要,而且要有一部份中国菜。比如我喜欢喝茶,可是泡出来的茶不像样,味道太差,这就是一种缺失,根本没有顾虑到中国客人的喜好。这样我宁可到街口小巷,随便找个小摊子吃吃还痛快。如果只为了招待洋人,吃洋菜,那便没得话说。这件事说明了我们的年青一代,虽然聪明,学了很多知识,但是不一定能将现实具体的事物照顾妥当,一些生活细微之处,顾此失彼;漏洞百出。有待更进一步的反省与 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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